【國際蘋道/印度】鄭欣娓:死了一個「賤民」博士生之後

【國際蘋道/印度】鄭欣娓:死了一個「賤民」博士生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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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版時間:2019/02/11 00:08


論者表示,只有左右派都正視種姓歧視的存在,印度社會根深柢固的高種姓霸權才終有被撼動的一日。圖為2016年新德里警方動用暴力,攻擊抗議學生。資料照片/翻攝影片
論者表示,只有左右派都正視種姓歧視的存在,印度社會根深柢固的高種姓霸權才終有被撼動的一日。圖為2016年新德里警方動用暴力,攻擊抗議學生。資料照片/翻攝影片

印度特派員:鄭欣娓/尼赫魯大學婦女研究所博士生

「我的出生,本是一場致命的意外。」羅希特‧維穆拉(Rohith Vemula)離世3年了。他不是第一個在印度大學校園裡被種姓歧視逼死的「賤民」(dalit)學生,也很遺憾地並非最後一個。

時序推回2015年9月,當時正在海德拉巴大學(University of Hyderabad)攻讀博士班的羅希特與其他4名安貝卡學生協會(Ambedkar Students' Association, ASA)成員突遭校方勒令停學,理由是他們在校園裡從事「反國家」的極端政治活動。經過幾個月的來回申訴,校方堅持不肯讓步,5人於是在隔年年初被趕出宿舍,同時被警告「不得出現在校園裡的主要公共空間」。

這5名學生都出身俗稱的「賤民」階層。校方對他們的懲處如出一轍地複製了印度賤民長期遭受社會排除的生命經驗——不准踏進高種姓人家的大門、不准與高種姓一起吃飯、不准進入「只屬於高種姓」的公共場域……而這無非是一種殘酷的羞辱。

整起事件的導火線,是同年8月一樁發生在ASA和全印學生聯盟(Akhil Bharatiya Vidyarthi Parishad, ABVP) 之間的小衝突。就在眾人以為事情已經落幕之際,ABVP主席卻冷不防地一狀告到人民黨(Bharatiya Janata Party, BJP)議員與黨部高層那裡去,他拿著捏造的就醫證明繪聲繪影地宣稱自己遭ASA成員圍毆成重傷,藉機抹黑ASA為「反國家社團」。

海德拉巴大學的官派校長很快便收到指令,要他「處理」羅希特等人。無處可去的5人不得不露宿校園,他們搭起簡易帳篷,自己劃出一塊「賤民專區」(velivada),展開絕食抗議。
2016年1月17日早晨,羅希特被發現上吊自殺身亡。

在長達數頁的遺書裡,羅希特寫滿他對這個世界的失望與心碎。「一個人的價值被貶低到僅僅是由他的身分與可利用性來定義:一張選票、一個數字、一項物品。」他嘆。然後他說:「我的出生,本是一場致命的意外。」

羅希特的心碎,來自低種姓學生長久以來在大學校園裡所受的歧視與壓迫。

很現實地來看,低種姓人家的子弟,往往必須比佔盡資源優勢的高種姓者努力好幾十倍,才能克服種種條件限制,擠進高等教育的窄門。本以為受教育能讓人活得有尊嚴,誰知校園裡的種姓歧視竟更加無所不在:高種姓同學輕蔑的眼神、嘲諷的言語、下意識的閃避與刻意的孤立,教授在課堂上的故意忽略、打成績時明顯的大小眼;而今羅希特等人不過出個聲表達意見,就被高種姓扣上反國家的帽子,連政府都聯合校方欲將之趕盡殺絕。

羅希特的死像是一顆轟然爆炸的原子彈,引發全國各地對校園種姓歧視問題的關注。示威活動遍地開花,憤怒的學生上街要求法辦海德拉巴大學校長,卻遭警方以警棍和水柱強行驅逐。至於人民黨政府在事發後做的第一件事情,則是到處炒作羅希特是「假賤民」,試圖把整起事件與種姓議題脫鉤。

3年過去了,人們為羅希特尋求正義的抗爭仍在持續。的確,若「正義」意謂著將當初迫害羅希特的人繩之以法,這將是一條幾乎看不到盡頭的漫漫長路;然若「正義」象徵的是一種革命性的社會思辨,羅希特的死則激起了一波新的政治運動能量——它迫使公民社會和政黨去直接面對種姓問題,從今而後,右派再不能夠否認種姓歧視的存在、左派再不能夠只將種姓當作想到時才順帶一提的話題。

而這正是為什麼人們必須不斷互相提醒「勿忘羅希特」:因為惟有將這股力量持續下去,印度社會根深柢固的高種姓霸權才終有被撼動的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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